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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碎片化”到“数字铁幕”:定力与选择

文│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网络安全所副所长 李艳博士

百年未有大变局与百年未遇大疫情迭加之下,网络空间深受地缘政治与科技竞争影响,尤其是美国将网络空间视为谋求战略优势的核心竞争领域,不断加大对中国的打压力度。继围绕5G对中国公司全面围堵之后,特朗普政府近期还推出所谓“清洁网络”计划,意图全面系统剔除所谓“中国影响”,引发舆论哗然:“‘数字铁幕’正在落下”。国际社会普遍弥漫一股怀疑和焦虑情绪,曾经那个天然以所谓“自由开放”为特质的独特空间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以国际合作为必然选择的“多方”治理未来还有发展前途吗?换言之,网络空间的未来还值得期许吗?

逻辑起点:真实的网络空间

思考这些问题的逻辑起点是对网络空间的认知。如果认为它天然是完美而理想的,信任与合作是唯一的主题,那么面对现状必然失望甚至悲观。但实际网络空间的运转现实从来都不是“乌托邦”。诚然,因其技术架构的独特性与运作模式的跨国性,相当长一段时期内,被视作全球治理的“新公域”,必然具备“多主体合作”以及“自下而上”的决策模式。这些理念借力“网络自由主义”思潮,影响力贯穿整个互联网发展历程。但实际上,网络空间议题复杂而多元,从议题的性质来看,大致分属不同治理“层”,如物理层、逻辑层与应用层,各层议题虽彼此关联,但本质属性有很大不同,比如“互联网资源的分配与管理”与“网络空间行为规范”。不同议题因此有着不同治理思路与路径。从治理主体来看,虽然都声称多主体参与,但各主体实际发挥的作用,即事实上的力量格局、话语权与规则制定权却大有不同。如在技术层,私营部门与技术精英显然发挥着无可替代的主导作用,而在公共政策制定方面,政府则承担更多责任。更重要的是,在众多议题中,各国乃至各方利益诉求各有不同,现实合作并不是建立在众志成城的美好愿望之上,而是建立在利益“最大公约数”的基础之上,结果必然是利益冲突不大的议题公约数易求,反之则难达。所以网络空间的合作从来都是基于现实的且必然是“不平衡”的。

发展脉络:“碎片化”的必然与偶然

其实早在此之前,网络空间“碎片化”趋势及相关问题就已引发各方关注。实践表明,互联网发展早期,国际社会必然沉浸在互联网带来的巨大变革与发展红利中,但随着网络对社会各领域的渗透度加深,一方面技术“双刃剑”影响显现,引发各种安全与治理问题,需要国际社会开展更加广泛的政策协调;但另一方面,各国又从战略高度重视网络问题,基于利益与安全,全面加大“涉网”介入力度,在许多领域展开激烈竞争与博弈。进入此阶段之后,因竞争与博弈而导致的对抗与冲突也日益严峻,客观上导致“安全困境”的出现,即各国对安全的追求反而导致安全形势的不断恶化。至此,网络空间在某种程度上已出现“碎片化”先兆。而众所周知2013年“斯诺登事件”更成为此态势的催化剂,前所未有地激发各国网络安全关切,网络议题与国家经济、政治与军事利益高度纠缠,议题政治化倾向日益明显并不断泛化,给网络空间国际合作带来消极影响。当然,“碎片化”并不是一个严格的学术界定,它只是对当前共识难达,合作难推的现象描述。因此,当前网络空间大国关系的态势并非急转而下,拉长观察的时间维度,它是网络空间发展的阶段性必然,当下的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时间节点:铁幕真的落下了吗?

诚然,当前处于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针对特朗普政府“清洁网络”计划,媒体援引“数字铁幕”的说法可以理解,因为这个词有着深刻的历史烙印,也能够充分表达各方对严峻形势的担忧。对此,有观点“就事论事”,认为考虑到美国内部的政治体制与决策体系,该计划能否落地或者说能在多大程度上落地还有待观察,且鉴于当前美国选情,其意图很可能在追求宣传效应而非采取实际举措,毕竟截止目前,美国方面尚未公布将如何在五个领域具体执行“净网计划”,也未有其他国家表态响应美国该计划的号召;但亦有观点“把握大势”,认为鉴于网络领域已成为中美两国结构性矛盾的集中爆发点,未来走向必然反映现实政治逻辑,特别是鉴于前期美国在5G领域对中国围堵的步步为营,忽略其计划背后的决心与执行力孰为不智。当然,这些分析各有角度与合理性,面对复杂且瞬息万变的形势,谁也无法对未来走向做百分之百肯定的预测。但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分析视角专注于传统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网络空间毕竟有其独特性,多年来形成的认知与实践“惯性”还在,网络空间“铁幕”落下并没那么容易。一方面,国家间角力绝不是单向的,其走向会受各方互动影响。历史永远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即使美国要落下“铁幕”,也绝不是它能说了算的;另一方面,事态的走向也不单凭国家主体一力主导,虽然现实国家政治逻辑必然反映在网络领域,但网络空间“原生逻辑”生命力也不容忽视。事实上,随着互联网技术与应用新浪潮涌现,技术门槛与产业力量使广大非政府主体在网络空间的话语权与规则制定权不断上升。在大国竞争与国家博弈强势主导的态势下,这些网络空间“原生力量”的作用更显可贵。他们绝不愿意看到“铁幕”落下,正如此次针对“清洁网络”计划发声的国际互联网协会(ISOC):“一个日益碎片化的互联网,绝不是我们过去40年努力构建,而现在无比需要的互联网”。

网络空间的发展从来都不是理想中的完美状态,地缘政治的深刻影响是其阶段性发展的必然,“碎片化”态势也并非一蹴而就。当前,美国对中国在网络领域“极限施压”必然深刻影响未来网络空间发展态势。但越是在这重要时间节点,越要“不畏浮云遮望眼”,历史发展轨迹从来不是单线上升,拉长时间线,就会发现阶段性波动甚至曲折才是真实常态。鉴于网络空间运转逻辑与独特生命力,它最终是否走向彻底“碎片化”甚至“落下铁幕”,不是哪一个国家或哪一股力量能够决定的。因此,当下没有什么比保持战略定力和主动运维更重要,努力去坚持我们一直坚持的,切实去完善我们一直致力完善的,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呼应国际社会的理性声音,不仅事关当下,更关乎未来。

(本文刊登于《中国信息安全》杂志2020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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